着魔·死亡日
作者:华木有听      更新:2025-08-29 14:09      字数:4700
  在秋季学期正式开始的前一晚,暴雨终于变为朦胧细雨,诺大的礼堂内挤满了学生,管风琴将隆重的旋律灌进所有人的耳朵之中,一排排长椅的两侧,是植物学特修生们精心准备的花海,而艾莉雅站在角落里的一大团绣球花旁,恨不得直接和背后的墙融为一体。
  “就在那边。”
  “哪里?”
  “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个修女……”
  “在学院里的修女,感觉好奇怪……”
  “艾莉雅!”
  在偶尔飘进耳内的一些窃窃私语中,艾莉雅差点以为她幻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直到一个更加清亮的声音确确实实地传来:“德莱叶修女,晚上好。”
  她转头看去,看见莱佐和洛昂正在对她微笑。他们穿着参加正式场合用的校服,看起来比起日常款的要更加挺括,外套和马甲上还绣着暗色的蕨叶花纹。
  艾莉雅仍然记得两日前在学院博物馆里莱佐突如其来的变化,那副样子,就像皮囊之下完全换了个人一样,让她感到浑身发毛,但只是那一瞬间之后,他就又回到了原本温和真诚的模样,就像现在。
  也许是她太疑神疑鬼了吧。
  莱佐走过来问她:“学务部给你安排了座位吗?”
  艾莉雅摇摇头,“我想等大部分同学都落座后,再在后面找个空的位置坐下来。”
  莱佐有些抱歉地看着她,“可惜我们的座位都是指定好的,不然你可以和我们坐在一起。”
  洛昂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坐在后面才好吧,在后面可以偷偷睡觉。等下你就知道了,很无聊的。”
  艾莉雅感激他们的善意,但也知道这些话都只是为了安慰被遗忘掉的她。
  就在这时,管风琴突然停止了演奏,这意味着典礼即将开始了,于是莱佐和洛昂和她匆匆道别,走去自己的座位。
  后面两排果然是空着的,艾莉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的身旁就突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了她的右侧。
  “典礼无聊得很,躲在后面是明智的选择。”
  她偏过头去看——是艾利亚。或许是因为要参加正式的典礼,他的头发用发蜡向后梳去,明显地露出锐利的眉眼,也让他的异瞳看起来更加引人注目。
  艾莉雅有些无奈地说:“其实,是因为只有这里有空位。”
  “那就是运气好了。”
  “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
  “我是说我的运气好。”
  “嗯?”艾莉雅的脑子完全没有转过来。
  “学院的圣堂在哪里?”他话锋一转。
  “从主楼向西边走,等看到洗衣房的时候,再拐到一条种着杜鹃花的小路,不一会就能看到了。”
  说完,她想了想,虽然觉得艾利亚怎么看都不像是信教的人,但作为祷光侍,她有必要履行神仆的职责,于是她又郑重地对他说:“艾利亚同学,你是想来祷告或者忏悔吗?如果是的话,欢迎你随时来拜访圣堂。”
  艾利亚看着她,又一次想要笑。
  一个把所有事情都视为宗教使命来对待的女孩,连他都被她当作期待救赎的迷途羔羊。
  “这两个恐怕都帮不了我,”他说着,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回头见,一切顺利。”
  看着他往前走去的背影,艾莉雅实在感到有些一头雾水,觉得刚才两人的那番对话就像是什么都没说一样。
  主祭大人的叮嘱是对的:外面的人和生活远要更加复杂,即使只离开修道院不过几天,她就已经时常觉得听不明白别人话里的意思。
  典礼的过程冗长、庄重而无趣,理事长发表演讲后,誓词被学生齐声诵读,管弦乐在穹顶下回荡。然后,教授们开始依次宣布着学院的各个学科的特修生在过去半年内的成就。
  蒸汽机械能量转化实验……重新测定天王星轨道……在手术中首次引入石灰水消毒法……对怪物进行比较解剖与谱系研究……
  这些内容对艾莉雅来说太过专业,于是她开始习惯性地走神,回想着在食堂内庭和在雷恩镇经历的那些过于真实的幻觉,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撑过了一个半小时。
  “……艾莉雅·德莱叶修女。”
  听见自己的名字,艾莉雅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礼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坐在最后面的她。
  她看见坐在不远处的莱佐和洛昂正在对她挤眉弄眼,不停地把手掌往上抬,像是在示意她站起来。
  她僵硬地从座位上起身。
  站在礼堂最前方的理事长说:“欢迎来到学院,德莱叶修女。”
  几秒钟的沉默后,学生们迟疑地鼓掌,直到有教授开始带头,掌声才逐渐连成一片。
  艾莉雅红着脸坐下来,感觉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穹顶高处传来轻微的齿轮咬合声,随着金属槽的活板被开启,头顶飘落下一朵朵粉色和紫色的花瓣,典礼结束了。
  她站在原地,等到在一排排黑压压的学生中看见洛昂的身影,才赶紧跑上去道谢:“霍森同学,刚才谢谢你们。”
  洛昂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客气,是不是吓到你了?”
  艾莉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一点。那个……诺恩同学呢?”
  “他是学生自治会的,现在去帮忙发夜巡用的手提煤气灯了,你也要一起来吗?”
  “理事长只邀请我参加典礼,所以我准备回圣堂了。”
  洛昂朝她挥了挥手,“那回头见了。以后要加油啊,艾莉雅。”
  “嗯,你们也是,加油。”她微笑着点头,也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这是她第一次对人挥手。
  很好记,很随意,感觉像是对朋友才会做的手势。
  艾莉雅绕开人群,看见廊柱式的拱门下,几百名套着雨衣、提着煤气灯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聚在一座巨大的经纬仪旁,逐渐形成列队,然后在天文学教授的带领下,朝北极星的方向走去。
  按照传统,学生开始低声合唱起校歌,手中昏黄的光在潮湿的雾气中一排排地摇,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夜晚出行的灵车队——
  请审视时间的工作
  切不要把人类的爱与真
  当作垂死世界的泥土和白垩
  请审示自然的工作
  来超越那简单的声与色
  证明生命不是偶然无用的矿
  艾莉雅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今夜没有星光。
  ——————
  这几天到处跑来跑去,艾莉雅对于学院南边的路已经很熟悉了。她先去食堂取了好心的职员为她留下的剩肉,准备将这带给安塞洛作为晚餐,然后照例走过美人鱼喷泉,再从大图书馆和博物馆之间穿过,一路上没有见到其他人。
  图书馆和博物馆是毗邻的,紧挨着的外墙之间形成一条细窄幽深的长巷,在深夜里看起来几乎像个黑暗的隧道,而因为今晚的雾气很大,浑然的黑色中又包裹着浑然的白色。
  艾莉雅行走在两墙之间,忽然听见身后似乎有另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按理说,在学院里出现其他人并不是值得担忧的事情,但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尝试性地加快了走路的速度,而后面的脚步声也的确逐渐远去,于是她放下心来。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男性的躯体。
  她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捏着手里那装着肉的褐色纸袋,后退了几步。
  是莱佐。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伞,就那样笔直地站在煤气路灯下,任由绵长的雨丝在他的衣服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诺……诺恩同学?你没有去参加夜巡吗?”
  莱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令她浑身发毛的感觉又出现了,艾莉雅再次后退,而他也再次向前逼近。
  “艾莉雅。”他开口,慢慢喊出她的名字。
  ……
  “你不是诺恩同学!”她颤抖着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一次,她十分肯定。
  “我不是,”他大方地承认,“占据这具身体需要花费我不少精力,所以……”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因为她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艾莉雅跑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快,寒冷的空气和雨水充斥着她的口腔。她猛地转过下一个拐角,正面撞上前方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心跳骤停、尖叫出声,直到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她才意识到对方是洛昂。
  她拽住洛昂的手臂,想拉着他一起跑,肩膀因急促呼吸而上下颤动,但他却在原地不动。
  “艾莉雅,怎么了?”意识到她的反常,他也收起了平常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皱着眉头问。
  艾莉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诺……诺恩同学……变了一个人,我们得去找……人帮……忙……”
  “变了一个人?”
  “就像是……着魔了一样!”
  艾莉雅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形容,于是用了这个词。着魔是辉教里的说法,意思是人被魔鬼占据了身体,从而做出种种不合常理和道德的事情。
  洛昂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夸张,他想也许信教的人多少都有些神神叨叨的。
  而他,是一个信奉科学的自然主义者。
  他安抚她道:“别怕,我去和他说一下。”
  “等一下!”
  艾莉雅想拉住他,但他已经快步朝那自夜雾中而来的身影走去,边走还边说:“莱佐,你怎么回事?我刚才在夜巡里没看到你,找了你半天。”
  “莱佐”停下,看着艾莉雅,叹了口气。
  “看我们为彼此都做了什么。”他说。
  他一把揪住洛昂的衣领,另一只手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将刀锋架在他的喉间,然后,就那样轻轻一抹,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皮肤和静脉像被放置了几十年的油画的表面一样,瞬间绽裂开。
  手里早已湿透了的纸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艾莉雅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像是想从那自我施加的疼痛中找到理智,但却依旧无法控制地尖叫出声。
  “莱佐”松开了洛昂,而后者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诡异的咕噜声,像水面上不断冒出的泡反复被人戳破的声音。鲜血从他的手指间溢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校服,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支撑不住地倒下。
  他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仰着头看着艾莉雅。她看到他眼中的光正在飞速地黯淡下去,嘴唇跟着抽搐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湿腻而嘶哑的话。
  “快……跑呀……”
  加油跑呀。
  艾莉雅转身开始奔跑,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唯一会做的,就像在雷恩镇时一样,抛下将死的人逃命。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憎恨这样无知又无能的自己。
  她一边流泪,一边拼尽全力地喊着“救命”,喊到嗓子都沙哑了,跑到双膝都发软了,但依旧没有人回应她,只有似乎越下越大的雨,砸在石地板上,自一排排兽形的雨漏中汩汩流出。
  该怎么办?该跑去有人的地方。人在哪里?人在北极星所在的地方。北极星在哪里?
  祂将群星安置穹苍之上
  极北不转之光指旷野徜
  她凭着仅剩的方位感,朝着北方跑去,再度路过那永远不会悲伤的青铜美人鱼,抵达一处正方形的内庭。
  一只手自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她尖叫着挣扎,却被直接扑倒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脸被迫压着掉在地上的被踩裂了的榉树果实。
  “艾莉雅,艾莉雅,你和我,一个必须吃掉另一个啊……”
  他的手按着她的脖子,嘴里发出充满快意的感叹,像是野兽抓到猎物时会发出的愉悦的低吼。
  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感到自己被粗暴地翻转过来,“莱佐”跪坐在她的身上,用膝盖压制住她的双手,然后扯下自己的领带,将她的嘴绑起来,让她无法再发出声音。
  艾莉雅抽泣着,不断默念着祷告,因为她知道,很糟糕的事情一定要发生了。
  雨变得越来越大,砸在她的眼睑上,让她几乎无法睁开眼。
  “莱佐”从怀中拿出一个随身酒瓶,咬开上面的塞口,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什么,然后扯下她嘴里的领带,吻上去,将琥珀色的液体悉数送入她的体内。她从未喝过酒,这灼烧和苦涩让她难受地咳个不停,但他却十分坚持地要让她全部喝下去。
  酒终于沿着她的喉咙和食道尽数流下去后,他却没有松开,而是进一步探索她的口腔,舌尖和她的缠绕在一起,逼她和他一起搅动着彼此嘴中的口液、酒精和雨水。
  他竟然在和她接吻。
  这感觉让她恶心得想吐。
  救救我,父亲,母亲,别抛弃我,别抛弃我。她在心中这样对神明说,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身上的人品尝完了想要品尝的味道,嘴里发出快乐的叹息,然后重新将领带塞回她的嘴里,坐起来,转而轻轻抚摸她湿润的脸庞。
  “上好的威士忌,缓解死前的疼痛。”
  雷电惊心动魄地闪过,照亮他冷漠而无动于衷的脸,和他身后墙面上的奇美拉雨漏。
  神明将奇美拉变成了雨水和雷电,它的血变成了历史上的第一场雨,杀死了横行人间的百兽,看似最渺小的人,却存活了下来,世界从此拥有秩序。
  一个必须吃掉另一个。物竞。天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