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没有那道可怖的疤痕了。
作者:养了萌      更新:2026-02-06 16:25      字数:1917
  齐雪仰着头,眼中既有他俊美冰冷的模样,也有寒意不逊于他的清月。
  无限惊骇,止水般沉在心头。
  没有显赫仪仗与宫人拥簇,却半点削弱不去他的气场,甚至更衬得他孤高、遥远。
  他眼中的漠然与轻蔑,她曾见过。
  原来,大人就是殿下么?
  他竟然就是慕容冰。
  为什么?他当初要隐瞒身份,宁可与自己在山洞吃苦?
  是怕她知道后,会在太子监国的混乱境地里借机攀附,卖他求荣?他怎能将天下的平民女子看作浅薄功利之辈?
  还是......
  翻涌的疑问与猜测,齐雪都无暇细细思虑。
  她看着这张脸,想起洛河山洞里相互依偎的日夜,想起她曾小心珍藏的,颠沛流离中的点点痕迹,都随着一场火化为乌有。
  齐雪心底生出钝痛,她应该恨极他、质问他。
  现在,他是皇子,她却是宫女。她成了他真真正正的下人,生死予夺。
  齐雪双膝变得沉坠,重重跪在落花铺软的泥地上,以额相触。一腔怨怼疑恨,强自按捺。
  她恭敬地行大礼,道:“参见殿下。”
  慕容冰并未命她起身,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肩背。
  或是出于恐惧,她一直在颤抖。
  片刻,他才应她。“你方才口中所唤的‘哥哥’,是何人?”
  一阵惊电猝然流遍脊梁,她该如何说?
  慕容冰言语和而不暴,其中威压却令人难以喘息。
  “你们难道不知,宫中严禁血亲一并当差?”
  齐雪跪着,手心渗出密汗,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意外之外地感受到可笑的失落。
  他没有认出她。
  齐雪飞快地在脑中编织文字,最终制成个蹩脚借口。
  “回殿下,奴婢......奴婢家乡......百姓常往来相助,形同一家,女子对年长于己的男子常尊称一声‘哥哥’,并无血缘之亲。”
  “前日......前日有人好心提点奴婢规矩,奴婢愚钝,当时误解后出言冒犯,心中懊悔,方才正是自言自语,练习着如何道歉......奴婢绝无任何与人私通、悖逆之意!”
  说完,她冰凉的额头便和零落的桃花一样,几欲埋进尘土里。
  自己已经解释得明白,甚至连私通之嫌都索性撇清。他信不信,只能由天。
  慕容冰自然察觉她的谨慎,因这副战战兢兢的姿态,冷笑着嘲弄她:
  “你倒是把退路想得周全。”
  齐雪以为漏洞百出的说辞已经蒙混过关,攥着泥土握成拳的双手刚要舒展,却听他语气依旧平淡:
  “只是不知,你家乡何处?我阅读各地县志,倒未曾见过......这等不知廉耻的称谓习惯。”
  齐雪被这番话弄得窘迫,她的居止牒和籍贯文书就在宫中档库,无从作假。
  她只好硬着头皮,滞涩道:
  “奴婢......奴婢是平河县人。”
  话说出口,她又燃起他能记起过去种种的期待,好在这时能饶她一命。
  “平河县?”慕容冰话中意味难测,他重复一遍,“巧了。前年年末,我恰在平河县驻留数月,体察民情,日夜审案,”他略停顿,假留回忆的空隙,“不曾听闻县中有此风俗。”
  齐雪难受得快要作呕。
  你哪有日日在官府?被太子打发出宫后,你分明大半时日都同我困在那昏暗的山洞里!
  这些泣血的质问在她胸腔险些爆裂,上涌堵得喉咙口又闷又痛。
  慕容冰啊慕容冰,你说起谎来竟如此坦然!仿佛我们朝夕相对的时光,连同我这个人,都从未存在于你的生命里,你不可一世的生命里!
  齐雪一时忘记辩解,只在乎自己被抹杀得无比轻贱。
  她再也说不出话了,如果她要被处死,她只希望慕容冰不要把她的哥哥查办。
  “......罢了。”对眼前这吓傻的宫女,慕容冰失去探究的兴致,“看来我那一行,所见所闻,终究流于表面,算不得详实。”
  他背过身去, “既入宫闱,便遵宫规。乡土陋习,趁早忘了干净。”
  脚步声踏过败花残枝,渐行渐远。
  没有高大的身躯遮挡,夜风抚过她裸露的后颈。
  齐雪慢慢地直起身子,骨头僵硬得好像弃之不用的木偶。
  眼底酸涩胀痛,她抬手去揉。她竟然流泪了,好不争气地流泪了。
  曾与她肌肤相亲的男人,那个她为了他向衙役下跪苦求的男人,就是害她与夫君分离的仇敌。
  而她不仅救他,还在他身边睡过无数安稳的夜晚。
  手指在面颊游走一遭,齐雪才明白慕容冰为何认不出自己。
  她已没有那道可怖的疤痕了。
  若此刻她追上去,扯着他衣角,告诉他:
  “殿下,我是平河县洛河边救你的女人!”
  他会如何?念及昔日恩情,将薛意还给她么?
  不,更大的可能是,为了彻底埋葬他视为耻辱、烧也烧不尽的过往,他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浑浑噩噩地起身,裙摆染泥绣花。
  桃林失魂落魄的背影,是宫中唯一荒凉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