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合香(二)
作者:秦因      更新:2025-11-29 16:47      字数:2546
  漆萤抱着乌圆在院中玩耍,檐上薄雪未消,小猫攀着梅树一跃而上,沿着屋檐边际踱步,四方小院,踩了一圈白梅花瓣出来。
  枕微见她如此闲适,忍不住眼红道:“顽皮得很。”
  小猫听见了她的话,挥了下爪子,纷纷扬扬的雪絮扑向那道虚影,枕微生气,“小孩子心眼这么小,你娘怎么教的你?”
  转头又与漆萤告状,“你瞧瞧,慈母多败猫。”
  “哦。”
  “小猫脾气大,多半是无人教导,前段时间你忙着修复魂体,乌圆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不知道她有多坏,前些日子捉了条入蛰的蛇在屋里,钟灵把蛇丢了,她和人家怄气,故意不吃钟灵做的饭。”
  漆萤朝乌圆伸手,小猫从屋脊跳到树上,再跳进她怀里,惊起一阵落雪,漆萤揉揉猫爪,“下回不许了。”
  “那可是一条有毒的蛇。”
  “嗯。”
  “还有那日……”
  漆萤见枕微佯装恼怒,反复数落乌圆的不是,便问道:“你想如何呢?”
  “给孩子找位爹吧。”
  漆萤抬眸看她。
  “我觉得小荔就很合适。”枕微做无辜状,“你仔细想,这小郎君落入风尘,身上却没有淫靡之气,乖巧温和、心思细腻,是也不是?”
  “是。”
  “装我的荷包旧了,你都不在意,还是小荔缝补的。”
  “你都不知道,那日他对着那枚荷包,黯然神伤涟涟垂泪,分明是害相思病了,不可怜吗?”
  “可怜。”
  “对,可怜,所以你要做什么?”
  漆萤无奈把乌圆放进屋里,出了门。
  两人相携去往平康坊,行至半路,漆萤冷不丁问道:“你认识小荔?”
  枕微正出神,下意识点头。
  几息过后,她猛然抬头,“啊?你刚才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楚。”
  漆萤见她偷偷绞手指,淡淡道:“我没问什么。”
  枕微心中忐忑不安,最后叹息道:“我刚到明月曲时,就见过小荔。”
  漆萤问她:“在水榭外净手熏衣时,你让我选荔枝合香,是因为小荔喜欢吧。”
  “倒也不是这样。”
  枕微惆怅,“怎么听上去像是我别有用心,诓骗你似的,那日我在水榭内听到小荔与旁人窃窃私语,有乐伎劝他找个贵女作倚仗,小荔说,自己蠢笨怯懦,不讨喜,纵有幸得到垂怜,人家女郎也未必会真心庇护他。”
  “乐伎又说,有总好过没有;小荔说,即使自荐枕席,大约也没有女郎会看上他;那乐伎玩笑,说你去水榭外候着,看看哪位女郎喜欢荔枝合香,说不准会喜欢你的。”
  这小郎君确实不聪慧,笨得枕微想笑,“你说那日他是不是眼巴巴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位喜欢荔枝香的女郎。”
  “哦,那我应该告知小荔,喜欢荔枝的人并不是我。”
  枕微惊恐,“你看我做什么?我只是恰好偷听了这段话,我对小荔一点心思都没有的。”
  “那你要我赎他,是为了什么?”
  “他的眉眼生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我在长安认识的一位旧友,是个女郎。”
  “她的家族为她许了一门亲事,远在边陲之地、玉门关外,她出嫁那日,我的魂魄被天师所伤,为了躲避,我便附身在她的嫁妆,跟着送亲队伍离开长安。”
  “原本我想随她去往关外,但是不巧,秋来多雨,过琼澹山时,有马蹄打滑,拉着的嫁妆箱奁掉入河中,我跟着掉进去了,在若无河底,看到了一具被阵法囚禁的白骨。”
  “我为了救你,没赶上送亲队伍,留在了灵州……”
  -
  明月曲中,漆萤四处寻遍,却未见荔胭踪迹。
  枕微忧心忡忡,“坏了,不会是小荔被送进长陵公府了吧?你找个人问问?”
  漆萤唤住水榭前经过的小侍,问道:“你可知荔胭在何处?”
  那人摇摇头,迟疑道:“这几日我都未曾见过荔胭公子。”
  “那,绮忧呢?”
  “也是数日未见。”
  “明月曲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侍摇头。
  枕微道:“他未必肯说实话,给他些钱。”
  漆萤取出些钱币予他。
  小侍四下环顾一番,带她到僻静处,如实答道:“五日前,云梦州北面有座废弃的小楼起了火,有人看见绮忧公子曾被守卫带过去,在那之后,便没有人见过他了。”
  小侍离开后,枕微疑道:“绮忧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放火逃走了,难道是因为这样,最后送了小荔过去?”
  “我们去烧坏的小楼看看。”
  漆萤沿着竹林往北,见积雪中有一处断壁残垣,或许是因为周遭湿冷,火势不算太大,小楼主体并未坍塌。
  枕微向二楼飘去。
  有一陌生男子立于焦炭残骸之中,似乎有所察觉,他朝枕微看去,二人遥遥对视。
  那人竟目生重瞳,如双鱼相吞,诡状异形。
  枕微大骇,连连向后退去。
  漆萤上楼,那人看过来,压着细长的凤眼,妖冶一笑。
  “绮忧?”
  “被女郎认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纳一口清息。
  “女郎那日便知道我不是活人了,对吧?不过我在您身上闻到了鬼息的香气,若不吝啬,可否分我一些?”
  “你夺舍了绮忧?”漆萤问。
  “夺舍乃是冤孽之事,女郎怎么血口喷人呢?”
  他笑了笑,“这具身体是他自愿让与我的,我见到绮忧时,他已经忧思成疾,一心向死,我只不过是代替他活下去。”
  “你的鬼息呢?你在明月曲,吸过很多人的阳气。”
  “用来养身体了。”
  “什么?”
  “我的身体,或者说,是我的尸首,你旁边这个鬼,不是看见过吗。”
  他兀自叹息:“死掉的身体,五脏六腑已然丧失生机,无法再蕴藏精气、传化水谷了。”
  “那你留着它,是想做什么?”
  “想留就留了?能做什么?女郎可知我为什么死了?”
  “为什么?”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自古重瞳皆为圣人异相,《神异赋》中说,若夫舜目重瞳,遂获禅尧之位;史书中有双瞳者,仓颉、虞舜、重耳。”
  “在史书中,重瞳被认作天命之征,若不出现在天子身上,便与罪孽没什么分别。”
  “出生之后,为避祸患,母亲假称我目盲,以绸纱遮目,带我久居道观之中,后来家中幼弟来观中探视,无意中窥见这双眼睛,族中人知晓后,便让父亲亲自到道观中,鸩杀这个‘祸患’。”
  “留着这具尸首,大概是不甘心,自己短暂的一生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吧。”
  “那绮忧的身体呢?”
  “给别人了。”
  “谁?”
  “荔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