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者:
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10 13:10 字数:3300
孩子蹲了下来,如瀑的墨发垂在脸侧,明明没有什么表情,乌鸦却感到一阵森然。
它意识到虞江临在它的身体里翻找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一双金色的鸟眼恐惧着,一只鸟椽半张着。
“做你们最熟悉的事情。”孩子露出一份大大的笑。
它蓦地不动了,僵硬住,在反应过来后终于又比方才更为剧烈地、凄惨又悲怆地挣扎起来。可那虞江临却用那菜刀轻而易举地将它固定,令它不得翻身。
“不、不要……我修炼了一千年、一千年才……”
孩子默默望着眼前的乌鸦,听着它求饶,又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手链,白猫黑绳,却是断了。他小心地捧着它,像是担心捏坏了。
“是你把它弄坏了,对吧?”
乌鸦认出了那根手链,是那只该死的八尾放到这虞江临身上的守命符——它亲自触发的。它心里一凉,那孩子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小乌鸦为什么要弄坏我的东西?那是属于我的。”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要伤害那只猫……我只是冲您而来的……我被迫才伤了……”乌鸦自己都觉荒谬,它未曾想过未来有一日,自己竟像条别人案板上的鱼一般,疯狂认罪自己只想伤人,不想伤人的猫。
那孩子不再说话,把手链放回了口袋,又埋头从它身体里挑拣起来。
乌鸦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竟然以真身降临被虞江临捉住,后悔它轻易地就露出来自己弱点——哪怕这只鸟如今仍不清楚,自己的弱点究竟是何物又在哪里,为何虞江临三两下便将它解决,如同老练屠户解剖肉块。
它看见虞江临的手从它灵体里撕扯出来一团团“金线”,其中参杂有许许多多的“黑线”,那灵巧的手便耐心地将“金线”从“黑线”中分开。黑线留下,只取金线而出。
它感到越来越虚弱,灵魂一阵空虚,巨大的精神痛楚笼罩住浑身,它恍然觉得自己是一只被扣入杯中即将窒息的鸟。
它只能胡乱地以最后的理智,继续求虞江临放它一马:“大人,大人……我曾听说您的事迹……您从来不屑于吞食仙缘,更厌恶同类相食……”
虞江临动作一顿:“是么……”
它看见孩子歪着脑袋做出思考的样子,心中刚是一喜,以为可侥幸逃脱,却听到孩子勾起嘴角笑得更深。
“很抱歉,这些我都忘了,我真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孩子露出淡淡歉意的神情,声音又陡然变得欢快,“但看到你,我就知道该如何杀了你,又要如何完美‘吃’掉……你看。”
孩子从乌鸦的灵体中掏出一大团金线,两只手捧着都还有余,递到乌鸦面前,仿佛剖了人的身体又叫受害者自己来看。干净的脸蛋天真又残忍地笑着,在乌鸦眼中仿若恶鬼。
乌鸦其中一只眼睛失去了金色,它已掉入半仙,八重境之身。
它凄惨地颤悠悠地叫着,千年功力毁于一旦。
——那恶鬼般的孩子却突然软软倒在了地上。
一双眼睛仍睁着,逐渐露出困惑之意,似乎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倒下。
乌鸦同样不明白,但乌鸦知道这是它的机会。
它猛烈地挣扎起来,撕开被那菜刀定住的灵体,残破地飞了出去。它连那团“金线”都没要,拼了命地只想要逃出去。
它飞得很快,很快,不一会儿便把那恶鬼丢在了身后,它飞到了海面之上。出口就在前方,它惊惧的一颗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稍微冷静思考,便能很快意识到自己遭受了欺骗。给它消息的那人骗了它,把它骗来这里。而它竟然轻易地就以真身降临,阴沟里翻船,失了大半仙缘……
这浮海就是一块伪装成肥肉的诱饵!那虞江临分明没死透,以不知什么样的姿态仍旧活着……那只怎么也弄不死的八尾猫同样很是古怪……难不成……
它隐隐约约地似乎要明白过来什么,可还未思考清楚,便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它猛地停下,仿佛是看见什么可怕的、惊悚的一幕,它尖叫了一声,将要打转飞回去,可那叫声甚至只挤出来一半,整只鸟便被那庞大的影子吞了下去。
乌鸦死了。
死前只听到一声空洞的轻笑,便再无法将这浮海的消息传递出去。
作者有话说:
----------------------
*注释:分别改自后羿射日和九头鸟的传说啦。
第21章 催眠
当仙被斩落,天上九轮血瞳悉数退散,密密麻麻的窟窿与其间汹涌钻出的触手一并蒸发。雨过天晴,那枚独一无二的金色太阳再度高悬天际,清冷注视着大地。
此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斑斓的日光倾斜到那一队徐徐爬山的明黄色小车。车上载了满满当当的人与猫,许多睡了许多昏迷,仅少数人仍睁着眼睛趴在车边栏杆上,无言仰视那云开雾散、风轻云淡的黎明。
他们终于抵达了山巅。
山上无它物,仅一排排奇形怪状、高耸入云的“白树”伫立。那些“树”似是石灰又像是白骨,构成一座迷离的苍白树林。林间弥漫着浓厚雾气,如雪如雨,原来这山中白雾皆是从此而出。
车上人渐渐醒了,他们爬起身,迷迷茫茫地走出车子,同样站到人群里,沉默而敬畏地望着那连绵起伏的苍白色。
如果那是“树”,该是耗费多少岁月方能长出这云海般的树林?若那是“骨”,又该是怎样的庞然巨物陨落,才会遗留下如此震人心魄的残骸?
苍白树海之上,是太阳。如玉如佩的太阳此刻离他们如此之近,好似天空的一只眼,垂眸望着他们。他们开始感到灵魂的轻盈,好似身体在向上飞,最后那点沉重的、不甘与愤恨的气焰,也终于在太阳的注视下,消散于苍白的林。
猫咪们无声地开始了工作。这里的猫大多是体育部的成员,它们一部分开始检查新生们的腰带——自然是以学长学姐的身份,至于为何山上突然冒出来这样多的学生学姐,目光清澈的新生们一如既往没有深思。另一部分则开始为同伴疗伤,这同样是体育部的职责。
“还缺了一人。”一名学姐说。
“谁?”
“这个……”她指着名册上一人划上圈,名字的地方赫然是“宋林”二字,“纪律部方才发来消息,监控恢复了,前几日闯门禁的学生同样是他。”
“……这是他违纪所付出的代价,节哀。那么这次军训,我们便足足有八百九十九人……”
“等一下。”身后校车上传来一道厚重的声音,吸引交谈的几人望过去。
只见常叔,校车师傅里最有威望的那位“老大哥”,正噗噗发动起校车,又朝车窗外招了招手:“别那么快下结论。刚又收到条消息,让我去山腰接个同学上来……说不定这次会是整整九百人呢。”
学生们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才有人出声:“上届新生军训刷了多少人下去来着?”
“……似乎只留了三分之一?”
。
虞江临躺在空地上,同方才倒下时的姿势没有差别,他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毕竟是被打回了幼年期,灵体严重受损。
他想他快死了,原来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好像不是第一次死亡,好像已经死过一次……好像死过不止一次。
好像,好像,似乎总是好像,究竟什么才是确切的,什么又才是真的?虞江临不知道。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去往何方。不知因何而死,不知为何而活。茫然无知中,就要死了。
虞江临平静地要接受“死亡”之时,他余光瞥见了一抹人影。那人同他一样倒着,生死不明地倒着。他吃力地转动起思维,想起来是那“宋林”。
不是那扭曲而邪恶的“仙”,而是原本的被夺走了躯壳的新生“宋林”,一个本该入学之后平平静静度过军训的孩子。那具躯壳失去了“寄生者”,已是破烂而残缺,不成人形,周身环绕着团团雾气。那些白雾正“治愈”着他,但速度太慢,将赶不及登山。
虞江临仍旧觉得那雾气十分的熟悉,可即便他被重创至此,那些熟悉的“雾”却从始至终不曾接近,仿佛他并不被视作“学生”的一份子。
虞江临轻轻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他努力积攒起力量,捡起衣袋中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这里还有个学生,请来接他上山。这是定位,感谢。
这点动作仿佛消耗了他仅剩的体力,虞江临沉沉地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虞江临突兀惊醒——自己竟还未死,他仍在原地。
来不及多做思考,本也已做不出什么思考,他警惕而防备地捏紧掌心,神经紧绷。这是遇到强敌的本能,浑浑噩噩中他“嗅”到了极具威胁的气味,比那不成气候的乌鸦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