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10 13:10      字数:3285
  “……你发烧了,一直睡到了军训结束,我给你请了病假。”
  学长还是那么好心。虞江临感慨。
  他又问:“我可以坐起来么?这样子不太舒服。”
  这回,学长没有立即回答。
  扣住他腰的手没松开,捏着他一只手掌的手同样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才用一种莫名幽怨的语调反问:“‘这样子’不舒服?”
  虞江临同样沉默。
  他心有灵犀般地似乎明白了对方在钻什么牛角,于是顺毛地换了个说法:“我想看看风景。”
  学长终于松开了手,只是动作很慢,很不情愿的样子……错觉吧。
  虞江临便从学长柔软的腿上爬起,坐到邻座。今天的学长仍是戴着副黑口罩,上半张脸露出一对蓝眼。他没有多看,只盯着看了一两秒,很快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此刻刚入夜,皎洁月光洒落,车行驶于小道。远远可见校园的剪影。这似乎是虞江临记忆里第一次看学校的外景。苍白建筑群外是幽寂的林荫道,林荫道外是一片海,这是一座海上孤岛。
  海的那边是什么?
  虞江临如此想着,他转身朝车后望去——这一看竟是真的看见了东西。他似乎看到隐约倒退的一座城镇,因太过遥远而显得那样小,只潦草几笔轮廓,什么也看不清。在那城镇与学园孤岛间,伫立着一条细长的白玉桥……
  奇怪。那桥分明也极远,几乎淡成一条飘带。虞江临却知道那桥是白玉色泽的。桥身很长,人要是走上去,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完的。是此去不再复返,还是尚有执念,愿回头等待下一次的入学……行人拥有充沛的时间做出抉择。
  “那是什么?”虞江临喃喃问。
  身旁的学长没有回头看,却仿佛知道他所指何物:“是一座无名的桥。”
  “桥的那边又是什么?”
  “是镇。”
  “什么样的镇?”
  “许多人住的镇。”
  “浮海镇?”
  “……”
  那戚缘学长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似乎是静静地打量,一寸寸审视他的神情,从眉梢到眼尾,从鼻尖到嘴角。这眼神着实有些可怕,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此。
  虞江临则眨眨眼睛,从这个角度他终于注意到什么。便伸出手,帮学长扶正了一侧的口罩带子,勾回到对方耳朵上:“您这里没戴好。”
  学长没有抗拒,任由他的举动。只是在他指尖触碰到耳尖时,稍微抖了抖。虞江临忍住了想要捏捏耳朵的冲动。
  他边一本正经扶正口罩,边神游仔细回忆:“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同学说他们来自那里……似乎是。”
  他笑了笑,把方才靠近的那点距离撤回来:“好啦。下次戴口罩时,得对着镜子仔细把两根带子都放好。您这口罩戴得这么紧,不把带子翻正的话,时间久了耳朵会不舒服的。”
  “……嗯。”
  虞江临见学长很快地收回去视线,他便也坐了回去。至于刚才问了什么,则忘得干干净净。等了好一会儿,车走了不知多远,才听到身边人再度开口。
  “外面那片海名为浮海,人们便逐渐称那海边镇为浮海镇。”
  虞江临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这话是接的哪个话题,便又笑吟吟道:“那么我们这里便是‘浮海大学’了?”他在“常识”中找到了类似的命名方式。
  “你要是觉得喜欢,也可以叫这个名字。”学长的语气很淡。
  终于,车抵达校园,前方是大门。
  门很是开阔,建得极高,同样是白玉般的色泽,夜晚月光下透着莹莹素雅的光纹。
  大门最上头有副牌匾,黑底金字,上书“浮海大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虞江临总觉得这飘逸的字迹似乎在哪里看过。
  当校车穿过那白玉门,车上学生们,以及那群不知为何同样坐在车上的猫,不约而同地抬起视线——有些光明正大,有些则鬼鬼祟祟悄悄咪咪——他们都看向了那金字牌匾。
  明明理应不是第一次进入校园,不是第一次穿过这扇大门,他们却是极具新鲜感地好奇张望着。仿佛就在刚才,就在虞江临吐出那四个字时,这所学校才终于有了它的名字。
  ——就连装得最沉稳的戚缘学长,也自以为没人看见地飞快向上瞥了一眼。
  虞江临勾了勾嘴角。
  。
  校车驶过月色下的校园,此刻已晚八点,正是回寝休息的时刻。
  虞江临把头枕在栏杆上,眯起眼享受略带凉意的晚风,他的视线忽然凝固到某一处,随之静静思考了两秒。
  他没有回头,反手扯了扯学长的袖子。
  戚缘垂眸望着虞江临的小动作,见对方背对着看不见,便默不作声用自己另一只手也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即便虞江临此刻看见了,恐怕也难以理解这位学长的脑回路。
  虞江临自觉引起了身后学长的注意,便神色复杂地问:“那是什么?”
  戚缘随口回答:“是校内的建筑物。”
  嗯,那乌漆麻黑、神似一坨巨型煤炭、傲然立于月色下的,俨然是校内昔日优雅整洁的楼栋。
  “我的意思是……它们怎么成这样了?”
  “暴雨,是一阵暴雨把它们变成了这样。”戚缘随口扯了个理由。
  他朝前瞥了眼。前排某个学生的后脑勺便仿佛自发收到了领导的指示,后脑勺的主人兢兢业业低头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下来:这次事故,对新生统一称作是暴雨所致。
  “暴雨……会将一栋楼淋成这样么?”虞江临仿佛要在这个问题上一根筋钻下去,仍在继续问。前几日还很好糊弄的小学弟,今天忽然变得不好糊弄了。
  戚缘朝那坨“巨型煤炭”看了眼,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起来:“学生会那边正在抢修。”
  “哦……”虞江临似乎是接受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仿佛他一开始也没指望得到个什么答案。
  看着看着,眼见着校车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目光飘忽起来:“我怎么感觉,那几栋楼有些眼熟?”
  “那是宿舍楼。”戚缘说,又补充道,“其中一栋正好是你住的。”
  “……诶?”
  。
  因不可抗力,虞江临被告知他不得不临时搬宿舍,与其他寝室的学生暂时挤一挤。
  按照戚缘学长的意思,他今晚得先回宿舍整理行李,然后拖着行李去往新宿舍。问题来了,一整栋楼都被“暴雨”弄成了煤炭,那么宿舍里的行李当然不必多说……
  ——竟然完好无损。
  虞江临在宿舍楼下的临时帐篷前,报出自己的寝室号,便被一名志愿者学长指引着来到摞起的纸箱前。他很快找到了写有他号码的纸箱,将之搬出清点。
  衣服都在这里……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除了统一下发的制式校服,他究竟上哪搞来这么多不合尺寸、过于宽大的衣服啊?从前没察觉,如今看来他的衣柜里分明堆满了不属于他的衣服吧?
  虞江临眼皮跳了跳,他略过这诡异的一块,继续往下翻。
  他翻出了囤积的一盒盒感冒药。这药他记得,是开学那几日发觉学长“病”了,于是便急匆匆带着感冒药上门探问。此刻他眯着眼睛,把感冒药的盒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嗯,很标准的“无证”产品,只有右下角标有“体育部”的标签。体育部……竟然还生产“感冒药”么。
  一圈翻找下来,总之箱内物品很是齐全,从大的衣物,到小的生活用品,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缺漏。
  “不要小看了学校的常驻防护法阵啊。”身旁的志愿者学长骄傲道。
  虞江临自动过滤了“法阵”这个词,眉毛都没动一下,便站起来对这位学长礼貌道:“您好,我已经清点好了。没有什么问题。”
  “哦哦好,那你到那边桌子上签个字吧,签完字就可以领行李箱。喏,这是你的新宿舍地址,今晚就可以和你的新室友打招呼了。祝你们相处愉快!”
  虞江临接过纸条,道了声谢又问:“这个是随机抽签的吗?”
  “应该是吧,我不负责这个。”志愿者学长挠挠头。
  。
  虞江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此次换宿舍,他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唯一惦记的,便是那“白毛蓝眼”的小猫。他搬家了,也不知那位“猫猫学长”会不会跟到他的新住处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趴在楼梯下乘凉。
  刚出宿舍院子,便看见一苍白的人影无声立在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还是某个白毛蓝眼的学长。
  “学长,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江临记得方才那校车停靠时,只有他一人下来了。戚缘学长这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又独自走回来了么?
  “我送你。”学长说着直接拿过了他的行李箱。
  ——这行李箱拖着还挺轻的,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