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10 13:10      字数:3333
  此刻天地茫茫,斑驳光影悉数褪去。纯白一色间,仅有一张课桌与配套一把椅子,他便坐在这桌前椅上,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纸。
  有人推开了这纯白空间的一扇“门”,那人学生模样,腰间夹着个册子,神色如常像是走进了一间普通的教室。
  那学生走来,停在桌前,向着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礼貌点头以致意。
  “你好,我是负责你此次期中考核的代理监考官,这是我的学习部部门成员证,请确认……考生确认完毕。考生题卷已全部发放,现在进入答题时间,请在规定时间内作答,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这位学长单手向上托起,掌心间便凭空出现一只沙漏。
  他简洁道:“答题开始。”
  厉刃魔似乎还没从那再度死亡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怔怔看向面前唯一的一张白纸。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是否心甘情愿忘记曾活过的一切?】
  。
  虞江临默默站在桌侧。
  他看见厉刃魔僵硬许久,而后缓缓提笔,在那空白长卷上开始书写下他的一生。那是他此刻,死后,对那过去已结束的一生的作答。不须提醒,不须警示,任何人坐到这张桌前都将意识到,等在这答卷上梳理完生前一切,便再也不会记得了。
  虞江临只静静看着。
  从始至终,从读卷到答卷,考场内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已消失的江畔一影。
  如果每位考生都只会来到属于各自的考试,那么他如今来到别人的考场,或许便是拥有着某种意义,或许是某些人的安排,或许他被期望着做些什么……或许他能够做点什么。
  ——人应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么?或者说一个人可以在诞生之时便被赋予某种意义、某种价值、某种功能,而后献出生命去实现那份“意义”么?
  ——只有拥有意义才能活着么?
  ——活着便是要完成一份意义么?
  虞江临漫不经心揉着怀中小猫的肚皮,这似乎也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是需要通过许多次“练习”来习得,他此刻并未意识到。那是一张极软的肚皮,毛茸,温热,像是上好的暖手袋。他想他大概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当他跟随考生踏遍岁月剖面的一段山河,当他来到这纯白的寂静的自习室,他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将这些思维蔓延。
  小猫会思考这些问题么?大概不会的。
  ……戚缘学长会思考这些问题么?或许也不会吧。
  虞江临听到了隐隐的啜泣,而后那哭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凶猛。那大如雷鼓的凶狠的嚎叫,像是野兽于夜色深山间嘹亮的嘶吼,悲鸣着,嚎哭着,不绝于耳。
  他看见厉刃魔终于摔了笔,高大身躯扑伏于小小桌案,肩头剧烈耸动,连带着四只桌角都在震颤。“玄冥斗尊”悲悲戚戚地大声嚎哭着,像个孩子一般哭着,哭着已经结束的不会再重来的一生,哭着永远在朝前走恐惧回头于是再也没能回头的过去,哭着走得太快太远而匆匆落在身后的一切的初心,哭着那个已经永久失去了的会将他看作孩子的家。
  那支细细的钢笔此刻似有千斤重,执笔者颤抖着举不起来,也许是不愿举起。厉刃魔忽然觉得他似乎做了一件错事,他好像做错了很多很多事,他不该再做错,他应当记住他们才对……
  那位代理监考学长声音如鬼魅适时传来:“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厉刃魔仍将头埋在桌面上,肩头耸动如山岳,手却紧紧攥着那支笔,似乎要把指骨拧断。
  “我……”
  就在这时,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粗肚钢笔,轻易地被从考生手中抽了出来。与考生有力的、青筋暴起的手掌相比,那只手看起来是如此纤细。
  厉刃魔震惊抬起眼,他看到一张冷淡的脸。
  “你要弃考?”虞江临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悄咪咪“做手脚”的学长:“您好,学长,请把背景音关了,可以吗?似乎影响到考生答题了。”
  监考学长望着那莫名出现的在场第三人,他张嘴,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最终只闷闷道:“……好的。”
  随着这声落下,从方才起一直盘旋于此、立体环绕、自带特效、悲戚又绝望、学习部针对不同考生心境专门调制的背景音乐——终于消停了。
  虞江临抽回视线,他捏着钢笔,以笔末端轻轻叩了叩桌面:“厉同学,你是不是想弃考。”
  厉刃魔呱啦呱啦地摇头起来,他觉得这人不笑的时候就莫名可怕。
  那一旁被勒令关音乐的学长,又小声教唆道:“每个考生都有弃考的权利。”
  厉刃魔于是又小幅度地、一边看虞江临脸色一边点头:“我有弃考的权利……”
  虞江临嗤笑了声。
  他从一只手撑桌子弯腰的姿势,转变为逐渐伸直了背,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端坐的考生。
  “权利?你凭什么觉得你拥有放弃的权利?你真的觉得你入学的资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你觉得每学期校内固定一千名学生的名额,是大风刮来的么?那许多人都在追求的【毕业】的机会,许多人都在等待的入学机会……
  “你知道为了维持校内运行,学生会里有多少人为你们忙前马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苦苦期盼,只为拿到那张通知书?从浮海镇到这里,中间横贯的白玉桥是那样长,当初你走过了那条桥,没有后悔,没有返回,便是你自己坚定地想要毕业,要去占有这份来之不易的、许多人付出心血才浇灌而出的‘机会’。如今你却因为区区心魔而选择放弃,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责任么?”
  明明仍未找回全部记忆。虞江临却好似仅凭已有的线索,已拼凑出这浮海的全貌。
  他又把这逼问目光刮向另一旁的考官:“还有您,学长。究竟是谁在鼓励你们,撺掇这些新生退学?”
  舒舒服服睡在人类怀中的小白猫,刚迷迷糊糊醒来,想要黏黏糊糊地蹭蹭人类的胸口,听到这话,立即闭上眼继续装睡——并不着痕迹地把头顶那飞机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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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真凶总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第37章 母女
  ——究竟是谁在幕后撺掇新生退学?
  这个问题问出来,那方才还冷静的监考学长,便很是心虚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怎么会呢?这话可太难听了……只是例行公事,设置考验嘛……要检验大家的心性嘛……学生会总是最期望大家毕业的嘛……”
  “那么便希望学长您接下来不要再做什么奇怪的事。”虞江临抱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小猫说。
  “嘎。”
  这位负责监考的学长,竟然便真的没再动什么手脚,好似对这位莫名冒出来的小学弟极为听从。至于那学弟手中明显令猫眼熟的小猫,这位学长则仿佛眼瞎了一般,并未看见。他退到一边,默默盯着沙漏,像一个尽责的监考官。
  至于虞江临与监考官之间的种种,厉刃魔并未在意。他已重新挺直背坐在桌前,重新握着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也许是因为虞江临的话点燃了他的斗志,也许是因为某位监考官没再偷偷碍事,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终于再度流利作答。
  在期中考核前,他们已上了许多的课。厉刃魔现如今终于想起,他所学的课程,以及所拿到的课本,全部与他生前的记忆息息相关。每听完一节课,每看完一页书,每背完一部分的“知识点”,那份“知识”便从脑海里淡去,很快遗忘。
  他已练习了许多次“遗忘”,于是如今作答起来并不生涩。他写得越来越快,案上白卷同样越来越快地承载起他的记忆,莹莹白纸飞速滚动起来,他已不知不觉间写了满满几摞书卷,密密麻麻的字从他脑海中如箭飞逝。
  真要选择遗忘么?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自己有权利遗忘那些他曾辜负的人们么?他未来再也没有机会同那些人相见了么?他真的可以选择遗忘,然后坚定地迈向新的未来么?
  不,这些问题,厉刃魔都已不再去想。他不会再让任何多余的思考,来阻止他作答。他此刻坐在此处,便是一名考生,拥有着一份作为考生唯一要做的事——将眼前的考卷答完。
  ——当那份曾活一世的记忆终于完全逝去,瓶中沙漏未尽,厉刃魔便知他已通过了考核。
  他放下笔,抬头,发觉自己坐在一间普通空教室,室内只坐了他一人。没有考官,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奇怪学生。
  他再低头,便见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卷已不翼而飞,桌上余下一份黄皮密封纸袋。纸袋上封口已解开,里面空无一物。
  。
  当厉刃魔仍在奋笔疾书时,虞江临已推开门,离开了那纯白的考场。走出独立空间,门外依旧是熟悉的教学楼内部,是他选择的顶层,身后是阶梯教室的宽阔大门,空中花园仍点缀着角落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