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者:
喜折花 更新:2026-03-16 16:05 字数:3139
她兀自嘀嘀咕咕分析着,数据流里可能已经在构建古代基层行政阻力模型了。
嬴政静静听着,又咬了一口米糕。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炭火充足,这些都是得益于早已普及的改良火炉,身边还有个能把最严肃的政务变得有点热闹的声音在回荡。
他忽然打断她的数据分析:“你常说的那个绩效考核,赵平此举,算完成得如何?”
“啊?”苏苏愣了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超额完成,不仅完成了物理上的暖炕指标,还初步化解了地方阻力,甚至反手给朝廷赚了波民心。非常棒。·”苏苏模拟出鼓掌的特效。
“奖金没有。”嬴政淡定道,“擢升一级,或可考虑。”
“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嘛。”苏苏假装抱怨,光球却愉悦地绕着他飞了一圈,“不过说真的,看到这些来自一线的报告,感觉咱们,呃,你做的这些事,真的在一点点改变。”
嬴政吃完最后一口米糕,用丝帕擦了擦手。他看向苏苏,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其中亦有你之功。苏先生的教导,看来他们听进去了。”
“那当然。”苏苏立刻支棱起来,假装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在操心。不过,”她补充道,“最辛苦的还是你啦。这些文书,每一卷后面都是无数人的冷暖。你看得比谁都重。”
难得的直白关心,让嬴政微微一怔。他沉默片刻,伸手,指尖虚虚拂过光团所在的位置,这是他尝试表达亲近的习惯动作。
“既在其位,当谋其政。”他接着道:“况且,寡人如今并非独行。”
有你这个时而跳脱,时而又贴心无比的苏先生陪着。
苏苏的光晕似乎更温暖了一些。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过了一会,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厨房还温着百合粟米羹,清热润肺的,你批完这几卷必须喝一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就说马上喝,结果那碗羹放到天亮都凉透了。我有历史记录为证。”
听着她老妈子式的叮嘱再次响起,嬴政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看向下一卷文书。嘴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第62章
章台宫
嬴政面前摊着两份奏报。左手边是阿房整理汇总的《暖冬大建旬报》, 朱砂笔勾出的曲线昂扬向上:已建成火炕七千二百铺,冻毙人数较上月同期下降六成,参与工役抵赋者逾三万户。
右手边, 是顿弱通过黑冰卫密线送来的急报, 墨色沉沉:“渭北三县,炭价斗米, 有炕无柴,老弱持空灶啼饥号寒。”
“陇西狄道, 乡民为争枯枝,殴斗致一死三伤。”
“咸阳西市,炭商乌氏车行, 夜半运湿炭入官仓。”
暖流之下, 冰棱暗生。
嬴政闭上眼, 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殿内铜炉烧得通红, 但他只觉得有一股更冷的寒意,从文书的字缝里钻出来, 缠绕上脊背。
原来, 让人暖和的不是炕,是炕洞里那捧火。
原来,帝王的眼界可以囊括六国,却会漏看一户灶膛里是否有柴。
“苏苏。”他低声唤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肩头微光浮现,苏苏的光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带着暖意。“我在。”
“寡人是不是错了?”嬴政睁开眼, 迷茫道, “寡人只想着给他们一个暖和的壳,却忘了, 壳里需要火。帝王之术,教寡人权衡朝堂,驾驭万民,却无人教寡人,如何为一老妪筹一灶薪柴。”
苏苏的光晕柔和地波动着,模拟出轻轻拍抚的动作。
“阿政,你没有错。”她一反平日的跳脱,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是我们都漏算了一步。光想着炕,忘了填炕的柴。不过别皱眉,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嘛。”
她飘到案前,光球亮度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看我发现了好东西的雀跃:“来,短期破局的关键,在这儿。”
一幅结构精巧的立体窑炉图纸出现在空中,与之前简单的火炕示意图截然不同,更复杂,更精密,标注着各种尺寸、风口角度、隔热层材料。
“高效炭窑。比现在民间土法烧炭,出炭,嗯,就是说,同样多的木头,能多烧出三五成的炭来,时间还能省下一半,烟也少得多,不呛人。”
她投射出立体图纸,指着内部复杂的风道和隔层:
“关键在于困住热气。现在的土窑,热气一冲就上天了,浪费。你们看这设计,好比 筑瓮城以困敌 。”
“热气就好比敌军,直冲大门(窑口)。我们在大门内再设一道迂回曲折的夹墙(风道)……”
她话未说完,嬴政眼中精光一闪,已沉声接道:“令其冲入后,不得直出,需在这夹墙迷宫中左冲右突,耗尽锐气,方能困而,炼之,可是此理?”
苏苏欢快地闪烁了一下:“正是,阿政你真是一点就透。这窑壁的厚度和用料(隔热层),就是城墙,得够坚固,把这份热气之敌牢牢困住、耗尽。”
“这么一来,木头烧得尽,出的炭又多又硬,时间还省下一大半。”苏苏总结道,光球得意地晃了晃,“怎么样,这个困气增炭法?”
嬴政听得专注,眼中思索之色渐浓,最终化为明悟:“此瓮城之喻,妙极。如此,炭源可增。然则炭需木烧,木从何来?岂非饮鸩止渴,竭泽而渔?”
“问得好。”苏苏赞道,光球模拟出点头的动作,“所以,我们要打一套组合拳。”
“短期,靠管理和技术挖潜。” 她投射出《薪炭统筹管理草案》和炭窑图,“成立机构,计划采伐,建高效窑,设平价仓,这套拳法能让我们撑过最冷的这两个月。”
嬴政点头,这思路已足够清晰。但苏苏的光球忽然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
“但是阿政,想不想玩个更大的?我们换个柴烧。”
一幅全新由蜂窝状黑色块体(型煤)和奇特铁炉(煤炉)的影像浮现。
“此物名为型煤,用黏土和一种叫石炭的黑石粉末压成。火力是木炭的数倍,一块能暖一整夜,而成本不到木炭三成。”
嬴政瞳孔微缩:“石炭?寡人似有耳闻,乃黝黑之石,可燃烧?”
“不仅能烧,而且关中地下就有。骊山附近应该就有露天矿脉。”
苏苏语气兴奋,“我已经调整了探测器参数,让顿弱的人按新地图去找。一旦找到,我们就不再完全受制于山林树木。这是改变能源结构的革命。”
“当然,” 她语气恢复务实,“找矿、试验配方、推广炉具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现在双线并行:炭窑和统筹解燃眉之急,型煤谋未来之局。如何?”
嬴政看着那神奇的蜂窝煤,眼中仿佛有火焰被点燃。他缓缓吐出四个字:“甚好,当为。”
嬴政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玄色衣袖带起一阵风。
“传内史腾、李斯、顿弱。即刻。”
。。。。
暖冬司偏殿,灯火彻夜未熄。
阿房眼底的青黑又重了一层,但她的头脑却清醒。面前摊开的,不仅是各地报上的缺柴急报,还有几份特意被她挑出来的特殊文书。
一份来自狄道县,是赵平率长对取土纠纷的详细记录和处理建议,末尾附了一句:“乡老杜公虽已安抚,然其子杜衡在郡府为仓曹掾,恐对后续薪炭调度不利。”
一份来自咸阳西市属吏的密报,言辞闪烁地提及乌氏车行近日与将作监右丞往来甚密,而将作监,正负责一部分官营炭窑的筹建。
还有一份,是今日清晨一名老吏无意放在她案角的旧档,记载着三年前一桩因争夺山泽之利,某地方豪族勾结小吏,逼死数户樵夫的陈年旧案。
蛛丝马迹,连点成线。
阿房提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三个词:炭商、郡吏、山泽之利。
她正试图理清头绪,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不多时,一名面生的内侍出现在门口。
“阿房协理,大王与诸位重臣正在正殿议事,传您即刻前往。”
阿房心头一跳。非朝会之时,突然传召她一个协理女官入正殿?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最重要的几份文书揣入袖中,深吸一口气,跟着内侍走向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大殿。
殿内气氛凝重。
嬴政高坐王位,冕旒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吕不韦、蒙武、李斯、内史腾、顿弱等重臣分列左右。
当阿房低眉顺眼地跪在殿中行礼时,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关切,也有冰冷的衡量。
“阿房,”嬴政的声音传来,“暖冬司近日运转,可有大碍?”
阿房稳了稳心神,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最新进展和遇到的缺柴核心难题,并简要陈述了自己对炭商、地方吏治可能掣肘的担忧。
她语气平稳,数据确凿,并未因场合尊贵而怯场。
嬴政微微颔首,未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