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疾
作者:羊肉铺子      更新:2025-08-31 12:14      字数:3989
  喧嚷的地下超市内,广播还在播放着欢快喜庆的新年歌曲,旋律跳着舞跃进耳朵,谢姝妤却已经听不清歌词在唱些什么。
  谢姝妤木僵地与梁一乔那只独眼对视,曾经那段黑暗又痛苦的回忆仿如被狂风卷起的黑潮,在脑中不断翻涌呼啸。她动弹不得地杵在原地,嘴唇一瞬间变得冰凉而惨白,战栗的双手沁满冷汗。
  梁一乔端详了她一会,那目光在漫长的牢狱生涯中浸泡得有些凶戾,令人不寒而栗。
  见谢姝妤一脸吓懵了的样子,梁一乔轻声呵笑了下,拎着购物筐缓步走近,一边走,视线一边游移向四周,语气跟一个关怀她的熟人长辈没什么两样:“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那小子呢?……你哥哥没陪你一起?”
  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谢姝妤瞳孔急剧收缩,脚下像是终于从冰里拔出来,艰难往后退开半步,然而下一秒腿脚发软地跌坐在地。
  “额嗯……!”
  摔倒时她手里还紧握着购物车把手,购物车前端随着拉拽翘起一瞬,又咣当落回地面。金属支架哗啦啦震颤几声,暴露出谢姝妤此刻极度惊恐的心情。
  梁一乔看向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谢姝妤,有些讶异地扬起眉,随后嗤的一笑:“你怕成这样干什么?放心吧,我不会再对你怎么样。……我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可不想再回去。”
  他弯下腰,笑容友好地伸出手,想把谢姝妤从地上拉起来,“来,地上凉,快起——”
  不等他说完,一道身影霍然从前方袭来,在破风声中一脚踢中他的腹部!
  梁一乔甚至没能看清来人是谁,便瞬间被踢飞出去三四米远,后背砰一声撞上堆满散装面包的货架!周遭导购和顾客登时尖叫着作鸟兽散,遭到撞击的货架危险地晃了两晃,散装面包如瀑布一般稀里哗啦掉得到处都是,梁一乔躺倒在一堆金灿灿的包装袋中,捂腹痛苦呻吟。
  没等他叫上两声,领口又被人大力提起,捂在腹前的双手也被一只脚死死踩住,梁一乔几乎不能呼吸,双眼拉着血丝向上反白,映出谢翎之那张阴沉冷怒到极点的脸。
  “梁一乔……你他妈还有脸出现。”谢翎之加大了脚底的劲儿,拎着梁一乔衣领的手背青筋爆凸,话音几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出狱后的日子太舒坦了,想给自己找点不自在?”
  十八岁的谢翎之可比十二岁时能耐多了,这一脚下去,没给梁一乔踹得大小便失禁算他还有点法制观念。梁一乔淌满汗的脸皮因疼痛和窒息而涨成猪肝色,他用鼻子短促喘了几口气,想把手从谢翎之脚下挣出来,反复几次却都没能成功。
  坐在地砖上的谢姝妤还没缓过神来,愣愣注视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就在这时超市保安也匆匆赶到,两个保安费劲地将谢翎之从梁一乔身边拉开,想把他带出超市。
  眼见谢翎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货架后,谢姝妤一激灵,推开购物车往前一趴,双手撑在地上,腿还软着站不起来,她慌忙无助地喊:“哥!哥哥——”
  谢翎之立马挣脱开那两个保安,跑过来把她扶起,一边帮她拍掉身上沾的灰,一边蹙眉担忧道:“怎么样?有没有事?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没有……”
  谢姝妤抓着他的手,眼角望着前面将近昏迷的梁一乔,声线惊恐未定地打着颤。
  他们一起去了派出所。
  梁一乔被送去了医院救治,还没出结果,派出所的民警向谢翎之询问了事情经过和动手打人的原因,又查了下梁一乔的过往犯罪记录,酌情考虑之下,让谢翎之先叫人来保释,其他的等梁一乔出院了,再跟他自己商量是公了还是私了。谢翎之这次没再麻烦荣阁,直接打给谢尔盖,叫他带保释金过来。
  谢尔盖大抵也是被自己儿女突然进派出所的消息震惊到了,不到十分钟就坐车赶到派出所,一番折腾到天黑,才表情郁卒地走出派出所大门。
  谢翎之牵着谢姝妤的手,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那个梁一乔,跟你们妈妈什么关系?”谢尔盖问。
  谢翎之:“老妈旧情人。”
  谢尔盖瞥他一眼,嘟囔:“你们妈什么眼光,这种东西也看得上。”
  “要不怎么能跟你结婚呢。”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道:“她不跟我结婚就没你和你妹了!小混球,嘴巴比马尿都臭。”
  谢翎之无所谓地撇撇嘴。
  谢尔盖又问:“今天这事儿告诉你妈了没?”
  “没。告诉她干嘛,她跟梁一乔也没关系了,再说她现在在潍市过得好好的,知道这事儿又能做什么?”
  也是这么个理,谢尔盖于是没再问,打了辆出租车让他们先回家,自己去了梁一乔所在的医院,跟梁一乔协商。
  虽说是谢翎之先动的手,不占理,但梁一乔坐六年牢也坐出了阴影,这会儿实在不想再摊上官司,是以最后要了五千块钱,跟谢尔盖私了了这事。
  到家以后,谢翎之带着谢姝妤回了卧室,给她换上睡衣,把脱下来的衣服丢进卫生间放衣服的盆里,然后拉着她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翻药。
  整个过程中,谢姝妤一言不发。
  从出了超市,到现在回家,她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谢翎之将药一颗一颗倒出来,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卧室,把药递到谢姝妤嘴边。
  “姝妤,张嘴。”他轻柔地说。
  谢姝妤静默地垂着睫羽,片刻,把头转到一边。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也不想吃东西。
  谢翎之眉心微蹙,再次将药递过去,态度更加柔缓:“姝妤,乖,把这个吃了……这个好吃,比糖还甜。”
  谢姝妤还是不动。
  谢翎之叹了口气,把药放到柜子上,伸臂抱住谢姝妤,他下巴蹭蹭她的耳朵,口吻有点委屈:“宝儿,现在连哥哥都不理了吗?”
  谢姝妤眼皮稍张。
  外面不知哪家还没过够瘾,又燃起一簇簇花火,夜幕上接连绽开数朵缤纷绮丽的光彩,夹着鞭炮噼啪炸响透进玻璃窗,在两人脸上映出道道光晕。
  谢姝妤被鞭炮声惊得一缩,蓦地抱住头躲进谢翎之怀里。
  “他来了……他来了……”谢姝妤哆嗦着,眼眶不住溢出恐惧的泪水,“哥哥他来了,快跑……快跑……”
  “姝妤,姝妤你别怕,没人来!”谢翎之赶忙摸着她的发安抚,“欺负你的人已经坐牢了,他出不来,咱们现在很安全,咱们在自己家,没人进得来,别怕,别怕……”
  他轻声细语地抚慰了五六分钟,谢姝妤才终于渐渐镇定,但还是缩在他怀里不出来,大张的眼睛中瞳孔呆滞无焦,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流。
  趁这间隙,谢翎之正要重新哄她吃药,客厅却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哒声,紧接着防盗门在粗糙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人拉了开来,谢尔盖疲倦的嗓音响起:“我带了点吃的,你们俩……”
  “啊啊!!”谢姝妤凄厉尖叫一声,猛得推开谢翎之跑向卧室深处,漫无目的环顾一圈后一头钻进书桌下面的空当,惊惶中头顶咚的撞到墙壁,她却像感知不到疼,飞速转过身,把椅子拉到书桌前挡住自己,双手发着抖紧紧抓住椅子腿。
  “姝妤——姝妤是爸爸回来了,不是别人!”谢翎之在桌子前焦急地踱来踱去,几次试着拉开椅子,都因为谢姝妤惨烈的叫喊而放弃,听到谢姝妤叫声的谢尔盖也连忙赶了过来,望着躲在书桌下瑟瑟发抖的女儿,神情错愕又懵圈地问谢翎之:“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谢翎之拿眼瞟他,郁闷地“啧”了声。
  他没空给谢尔盖解释谢姝妤的问题,蹲下身柔声哄道:“姝妤,不用怕,是老爸啊,老爸回家了,没有别人——不信你出来看一眼,老爸还给你带好吃的了,都是你喜欢吃的!”
  “救命……救命……”谢姝妤像是已经失去了听觉,兀自抓着椅子腿,闭眼呜咽着低声祈祷。
  谢尔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女儿这个样子他也不敢走,只能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边上陪着,看着儿子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又哄又骗。
  时针滴哒滴哒,走了半圈有余,谢姝妤总算恢复了些神智,从椅子下方探出小半颗头,朝谢尔盖望去一眼。婆娑泪眼费了几秒钟辨认出他的模样,她才慢慢放开手,从桌底爬了出来。
  待谢姝妤吃完药睡下,谢翎之帮她掖好被子,跟谢尔盖去了对面房间,详细说了谢姝妤的病情。
  “……去年九月份,其实也遇到过一次类似的事情,当时姝妤的状态就不对。我觉得,应该就是之前没做心理咨询的原因。”谢翎之单手搭在窗台上,凝望着窗外夜景,眼底沉着泥潭般深浓的悔意,“我当初该带她去做几次的……拖到现在拖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她能自己上下楼梯以后,我就以为她好了,她到现在为止也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我太放松警惕了。”
  谢尔盖抽了条烟出来,想了想,还是没点,叼在嘴里,不太自然地用安慰口吻说:“没事儿,现在做肯定也来得及,又不是什么外伤拖久了就残了。而且你不是还记得每年去七院给她买药吗,做得也可以了。”
  谢翎之偏头看他,眸光里的恨被夜色隐晦,“爸,要不是因为你当初一声不吭就走了,姝妤根本不会拖到现在也没好好接受治疗。”
  曾经独自抱着妹妹拎着行李上到六楼的疲惫,风里来雨里去做兼职赚钱的劳苦,冬天交不起暖气费差点冻死,一顿剩饭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味同嚼蜡,衣服反反复复洗到发白陈旧,为了给姝妤做心理康复彻夜翻读心理类书籍……
  ——既然把他们生下来了,好歹在他们成年前负起点父母的责任吧?
  谢翎之直直注视着谢尔盖,他下下个月就满十八岁成年了,过去的事如今再计较也没什么意义,但他还是希望得到父亲一个态度。
  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
  可谢尔盖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含糊望向远方,半晌,低低道:“……你们妈不是也走了吗。”
  谢翎之良久没说话。
  “呵。”他从鼻腔轻哂一声,敛回目光,“确实是,老妈也走了。”
  谢翎之转身走向自己和谢姝妤的卧室,边走,边讥讽道:“难怪你俩能成夫妻呢。”
  背后,谢尔盖没再言语。
  他开了窗,似是抽起了烟。
  窗外的烟火声逐渐飘渺颓靡,远不如从前热烈激昂,谢翎之听着这响动进入自己房间,关上门时,外头差不多已彻底消寂。
  谢翎之躺上床,把睡得不太安稳的谢姝妤抱进怀,轻轻拍着她的背,耳畔最后几个炮竹寂寥炸响,冷清下来的新年氛围,却无端令他心头升腾起一股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