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作者:JCYoung      更新:2025-11-29 16:56      字数:3231
  就在这时,舒伦堡走了进来:“上校,主演已经请到了。”
  两名盖世太保把一身黑衣的岸介昭押到露台中央。他头发凌乱,嘴角和手臂还流着血,但眼神依旧狠戾,像头被铁链锁在原地的狼,哪怕四肢被困,仍盘算着扑上去撕碎对方喉咙。
  君舍却仿佛没看见似的,和赏玩名贵犬似的左右拍了拍他日本同行的脸。
  “啧,我的远东客人“声音在夜风中既清晰又冰冷,还缠着一丝戏谑的惋惜,“真是……一场令人遗憾的即兴发挥。”
  不知何时出现的翻译官,适时把每句德语翻译成了日文。
  棕发男人微微弓身,细细打量着对方的狼狈:“你看,我为你准备了最华丽的舞台,最诱人的剧本,甚至……”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俞琬的方向,“还为你请来了最特别的观众。可惜,你的演技,还是太过平淡了。”
  出身京都武士世家的岸介,何曾这样被当成物品般凌辱,他强自挺直脊背,这几个月学到的生硬法语迸溅而出。
  “这是非法拘禁,我是大日本帝国特高课军官,你们无权这样对待我,这将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
  君舍低低笑出声,他直起身,从口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德文批注间,赫然盖着帝国卐字鹰徽印戳。
  “外交事件?”他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 “您似乎搞错了几件事。”
  他缓步上前,如同导师在纠正一个愚钝的学生。
  “第一,你们非法持械,潜入并试图破坏帝国监管下的安全屋——即你对岸那栋建筑。根据占领区治安管理特别法令,这等同于…向第三帝国宣战。”
  “其次,你们使用伪造证件,在巴黎进行未经申报的间谍活动,证据确凿。”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男人的身影拉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他幽幽勾了勾唇,声音也降至冰点。“第三,你们惊扰了受帝国特别保护的文医生,这让我们…非常不愉快。”
  话音未落,岸介昭被铐住的双手猛的抬起,指向对面那栋公寓:“那房子明明是——”
  “是帝国盖世太保的财产,编号‘夜鸮’。”君舍截断他的话。“你们闯入、破坏、试图绑架我方线人。当然,你们见到的那位‘线人’,比较特殊。”
  因为它其实不是“人”。
  黑发男人面色乍变。他现在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眼前这个阴险狡诈的德国同行,引诱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个用规则编织的囚笼,再顺势推他一跃而下。
  君舍直起身,接过副官递上的一份文件,随意地翻了翻,里面有岸介昭与巴黎情报贩子密会的照片,每张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地点。
  “关于外交层面…柏林和贵国驻帝国大使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一份详尽的报告,关于日本特工如何在帝国占领区公然违抗法令、暴力抗法,人赃并获。”
  他啪地合上文件,轻飘飘地扔回给副官,“我相信,为了维系我们两国珍贵的同盟关系,贵国会非常乐意配合我方…严肃处理此事。”
  这番连消带打,将对方所有退路堵死,反手把一桩“外交事件”的帽子牢牢扣在了日方头上。
  瘦削男人脸色由铁青转入死灰,身体僵硬地晃了晃。
  这个在远东让人闻风丧胆的特高课王牌,第一次尝到了猎人沦为猎物的,极致讽刺的滋味。
  棕发男人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拍了拍岸介昭的发顶,那姿态,像是主人在嘉奖一只学会口令的猎犬。
  “不过,还是要感谢您的倾情出演,这让我们度过了一个有趣的夜晚。”
  君舍眼中流出一丝残忍笑意,略侧了侧身,让出一个角度来。“容我介绍今晚的特别观众,您这些日子围着她打转,想必…还未能有幸正式认识?”
  说罢,他转向僵立在一旁的女孩。
  “作为当事人之一和…正为国奋战的克莱恩上校的眷属,文医生认为,是不是该让这些打扰您清净的无礼之徒,先去福煦大道的‘地窖’里醒醒酒?”
  全巴黎人都知道,“福煦大道的地窖”指的就是盖世太保总部地牢那个冰冷阴森、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他仿佛一位殷勤的主人在征求贵宾对菜单的意见,即使这选项有且只有一个。
  女孩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那个瘦削男人。正是这个人,把小周逼到绝境,像阴魂不散的影子般监视她,让她每天在提心吊胆里辗转反侧。却没想到有一天,她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这个人的命运。
  一切几乎有些不真实。
  俞琬抬起头,望进君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又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棕发男人显然得到了满意的回馈。
  现在,小兔观众,你正式成为了我的共犯。
  女孩垂着眼,当然没看到那轻如羽毛的“嗯”,竟像一把匕首彻底刺穿了岸介昭的尊严。这个亲手结束了无数中国人生命的男人,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中国女人如此轻易地支配。
  岸介昭绷紧的肌肉将手铐扯得铮铮作响,目光如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俞琬身上。那里面涌着不甘的暴怒,有火山喷发般的挫败感,最后凝结成某种恍然大悟。
  在被押着转身的刹那,他激烈挣扎起来。
  “是你,”他用日语嘶吼出声。
  “一切都是你,是你这个阴险的支那女人导演了这一切,你用无辜的脸骗过了所有人,你就是重庆在巴黎最大的间谍!”
  俞琬的心脏漏了整整一拍,那一刻,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间谍…重庆…他就这样点出了她最大的秘密,在全巴黎最有可能逮捕她的人面前。而翻译就在他身后。
  指甲狠狠陷入掌心里去,瞬息间,疼痛让她蓦然清醒了些。她飞快疏理着他的话,这人只笼统提到重庆,没提到军统,也没提到她具体干了什么。此情此景,他大概只是因恼羞成怒在胡乱攀咬…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猜到了最致命的方向去。
  不,不能慌,眼皮都不能多眨,绝对不能露出听懂了那句日语的表情来,君舍就在旁边看着。
  也绝不能让翻译把那句话说出来。
  然而,恐惧带来的眩晕感还是侵袭过来,她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手肘顺势撞向身后的小圆桌。
  就在翻译皱了皱眉,正斟酌着开始的时候——
  “哐当!”
  装满血橙汁的玻璃瓶应声翻倒,橘红色液体泼洒而出,弄脏了她的米白裙摆,也溅在女孩小臂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桌上这突发状况吸引住,连翻译的话都无意识吞进了喉咙里。
  女孩赶忙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努力平复着呼吸,可就在心下稍稍松落些的时候,那些咆哮又子弹一般劈头盖脸打过来。
  “…重庆的母狐狸…你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俞琬猛的抬头,正对上了岸介昭狰狞的笑容——他嘴角咧开,带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狂喜。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方才的反应,在寻常人当然看不出什么,可在担任特高课调查部主任多年的人眼里,分明是罪犯被揭穿身份后的瞬间失态。
  夜风更烈了些,穿过露台,噗噗吹拂着俞琬湿透的裙摆。
  凉冰冰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寒意由肌肤直蔓延到全身去。她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一半是因那空气里的冷意,一半是因为岸介昭的指控正像一把尖刀,抵在她最脆弱的秘密上。
  君舍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视线落在小兔血色尽失的唇瓣上,她小手颤抖着,几乎都抓不稳擦拭裙摆的手帕。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呃!”
  在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腹部挨了结结实实两记的岸介昭的眼球暴突,满口鲜血喷溅而出。所有咆哮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般蜷缩下去。
  “太吵了。“他慢悠悠掏出手帕擦拭手套。“我向来不习惯有人在我的客人面前大声喧哗。”
  俯身时,他贴着那血人的耳廓说了几句,女孩只见那日本人脸上愤怒被某种更深刻的恐惧取代了,就像要目睹地狱之门开启似的。
  下一刻,那团成球的丝绸手帕被塞进他嘴里去。
  就这样,两名盖世太保像处理舞台上亟待撤下的废道具一样,把岸介昭拖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唯有地面上一道长长的暗红色拖痕,泄露了刚刚发生了如何惊心动魄的一幕。
  君舍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咔哒一声弹开,须臾,打火机的幽蓝火苗窜起来,照亮眼底那抹未散的阴翳。
  啧。愚蠢又气急败坏的演员,谢幕时差点毁了整场演出。